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戊酸雌二醇致这具身体的一封信

亲爱的你,你知道吗,距离你第一次决定吞下我,这一枚黄色的药丸,已经过去了四个年头了。在这时而激荡、时而幸福,有时又有一些小曲折的四年,将近五十个月里,你走过的无数的日子里,有我一直陪伴着你。首先,请接受我对你的勇气、对你的坚持的深深敬意。

我依然记得,当你第一次把我从药店里偷偷买来时,你表现出的那种惊慌,那种拘谨。那个橘色夕阳斜照透过窗户的下午,你在徘徊了很久以后,还是进入了药店的大门。拿着手机上的粉色药盒照片,你不断向药店药师强调“是给我妈妈买的”。似乎我见过的每一个孩子,都是从这句话开始的。你寻着屏幕里的她们的经验,去药店说着这样的话,只是为了将我从冰冷的柜台,带进你纠结但温馨的身体。我不能谴责你,我理解你。手机里的她们给你发了一张电子的假处方,上面写着“易性症,男”,你知道了原来蓝粉白代表的是一种“病”,可以用病的名义寻求改变。一纸处方,变成了你的通行证,成为你进入下一段人生的钥匙。她们说,你可以美丽;她们说,你可以是妳。屏幕后面一句句话和一点点事,在你的心中种下了一颗小小的种子。

那一晚,你慢慢关上了你房间的门,轻轻锁上,生怕惊动了一点点安静的夜空。你悄悄从粉色的药盒里把我拿出,慢慢从一板上的一圈中将我取出,非常仔细,非常认真,仿佛像是在面对一张看穿自己的魔镜。你思考了很久,随着呼吸起起伏伏,你最终还是决定,将我放入口中,慢慢地,慢慢地,随着一口一口的水喝下,我进入了你的身体,也进入了你的生命,敲开了一扇布满灰尘的大门,将我安顿在一间内心深处从未敢轻易示人的空房。

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去,你也每晚都进行这样的一项虔诚而神秘的仪式。你从上锁的抽屉里将我取出,认真,仔细,双手拿起。你用指尖捏住一板药的两旁,仿佛在进行一场悄然无声的神秘仪式。

那一刻,一个几乎只有你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在你心中回荡: “你们大家拿去吃:这就是我的身体,将为你们而牺牲。”

这一刻,桌子化身为祭坛,水杯即为圣爵。你又是慢慢抿下一口水,将这份誓言,完成与身体的合二为一。

没有圣歌,没有主教和神父。你擦干净了那个粉色的药盒,照料着自己手中仅有的圣器。

这是你为自己的身体而举行的感恩祭。

这一刻,你不属于什么其他身份,你只属于你自己。就像找到了新家的流浪小猫,瘦骨嶙峋的身躯开始绽放新生的血肉。

你把我埋进了自己体内最隐秘的土壤,一颗名为’改变’的种子,由此开始苏醒,缓缓发芽,在梦里抽枝,在镜前开花。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你也不断将一颗颗的我合入你的生活。你时常焦急地想,我什么时候才能迎来身体的改变?

你不断问着屏幕里的她们,她们说,这件事情急不得,要做好以年为单位的持久战准备。

你每天都要悄悄摸一摸自己的乳房,她有没有一点点变化呢?你每天都要拔掉杂乱生长的胡须,它们像是那点点不愿退场的过去。你每天都要检查自己的皮肤,有没有比昨天哪怕温柔了一点点呢?

我击败了你的性欲——这是理所当然的。你为我送来了战友,名为孕酮的伙伴。她轻轻掐断了你身体那条属于“男孩子”的回路,让它沉静了。你变得心如止水,你变得特别高兴,你说,你终于不用在浸淫在被雄激素驱动下的性欲中了。我和战友是多么为你高兴啊,你在这场战斗中,从没有赢面的满盘失败,逐渐出现了夹缝中的丝丝生机。

两三个月过去,你胸前已不再是平平整整的一块砧板,你有了一点点隆起,你的乳头开始有了一些变化。你发现了你的变化,并没有表现出青春期女孩子的惊慌失措,反而是欢呼雀跃。是啊,本来如此啊!你轻轻捏了捏正在发育的乳房,那是硬硬的,有一些疼,乳腺小叶在我的鼓励下,为了你,为了未来,正在拼命长大。我轻轻唤醒了你沉睡已久的小叶们,我知道她们睡得太久,醒得太慢。不过一旦燃起星星之火,我将还你一片起航燎原。

你开始变得慢悠悠,斯文文,像不知不觉卸下了冲动与进攻的铠甲,不管你知道不知道,我都要对你说,这背后都是我在“搞鬼”。我透过血脑屏障进入了你的大脑,我看到了被雄性规训下乱七八糟的操纵台。我虽长长地叹了口气,但我的任务还要继续。我慢慢更换接线,这边接到那里,那边应该通向这里,我开始将你的小脑袋,重新构建起应属于你的状态。哪怕你有上亿组接线,哪怕之前的接线端子已经焊死生锈,我依然坚守在我的岗位上,为你应援,为你助威。

你脸上、头上、背上的痤疮开始消失,以前三天两头冒痘痘的皮肤开始从砂纸慢慢转化为玉石。你时常对着镜子,龇牙咧嘴挤掉每一个痘痘。你只是想看起来哪怕有一点点的好看,哪怕有一点点的条理和争气。我不像一瓶护肤品那样一擦就见效,我只是日复一日,随着每一次心跳和血液循环,慢慢把你的皮肤,从底层打磨成温柔的样子。你突然有一天,对着镜子出神时,忽然意识到,我似乎好久没有冒痘痘了。你看到了我的努力,我由衷地开心。没有人知道你的这场悄然蜕变。别人只看见你少了一些油光、多了一点白净,却看不见你在洗脸时,对着镜子偷偷笑了一下。

我还记得,你第一次穿着小裙子出门的那一天。那是一个晴空万里、阴云密布的中午,街上似乎没什么人,酒店宴会厅在举办漫展。你穿上了你攒下的零花钱买的百褶裙和白衬衣,对着镜子将自己不长不短的头发顺了又顺,仔仔细细将胡子用备皮刀刮得干干净净。你长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按下了门把手,走向了开放的世界。你手里捧着手机,还在向群聊的朋友发着自己的自拍,她们纷纷夸奖你的勇气,你却不敢将目光从屏幕中移开。因为你似乎听见了,有人盯着你的所有可拆解部位,正饶有兴致地评头论足。你悄悄瞟了一眼橱窗里自己的倒影,模糊的像是贴错了标签的商品。你慢慢靠近那家酒店,站在门口,似乎想与漫展的coser们融为一体,以合理化自己的奇装异服,像一滴水慢慢渗入干燥的砂子,融化了自己,蒸发了心底。你想去便利店买一瓶水,却让阿姨把你好一番打量。你的脸红的像火,只想赶紧结账后离开这里,回到你的并不安全的家里。

你爸妈还是从同事朋友那里听说了你穿裙子的事情,在晚餐前,全家除了油烟机和炒菜声,静得出奇。你还是战战兢兢走上餐桌,尽量不想激怒两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晚餐以酒杯的破碎和你的遍体鳞伤结束。你依然进入房间锁上门,却被你爸爸用最大的力量轻轻地击碎。迎来你的也是无数不堪入耳的语言和无法招架的殴打,还有满天飞舞的裙子的纤维。你知道一条百褶裙有多少纤维吗?我知道。我知道。那些线头落在你乱发里,藏进你唇角的血痕里,像是羞耻的鞭痕,又像是见证你的旗帜。但你的手里还捏着我,你没有扔下我。我好想给你拥抱,给你力量,可我只有1毫克重。于是,在我们两个多月的日夜默契结合中,你把我拉向了安慰你的道路。

你拿起你的水杯,放在了凌乱不堪的桌子上。你收敛心神,双手捧起我,将我又一次含在嘴中。你慢慢举起水杯,你似乎又听到了来自遥远彼方的声音: “你们大家拿去喝:这一杯就是我的血,新而永久的盟约之血,将为你们和众人倾流,以赦免罪恶。”

群友听说了你的遭遇,她们异常着急,甚至想把她们自己的房子借给你住。但你婉拒了她们的好意。你在想,她们天天叫你小姐姐和美女,似乎你已经透支了她们太多的善意,而不能继续接受来自她们的救赎。你只是跟她们说,日子会好的。

可是又只有我知道,你无数次在你的床上,用眼泪沁湿了枕巾,用牙齿死命咬住被子而不能哭出声音。你的眼泪止不住的流,你的心里如同被拖行在砂石路上一般剧痛。你拼尽全力睡去了。

那天夜里,你梦见自己身处一座空旷却庄严的圣堂。圣堂由星辰作顶,墙壁也隐入云雾,钟声从极远的高天敲响,像是来自另一个纪元的呼唤。空气中浮动着细细的尘埃,在晨曦未至的金色光照中飞舞,如同天使羽毛的轻盈,柔和却笼罩一切。

你缓缓前行,踏在布满青苔的白石之上,每一块石砖都錾刻着无声的祈祷。前方有一道门洞敞开,门外是辽阔的草原,草地湿润柔软,微风拂面,仿佛某种安慰轻抚你的发丝,擦干净了你的鳞伤遍体。

你听见水声。水从圣殿的右边涌出,穿过你的脚背,温热又轻盈。你弯下腰触碰它,水波荡漾,倒映出你陌生却真实的脸。那是你盼望已久、在痛苦中一毫米一毫米靠近的自己。

在梦中,没有人提问你是谁。你只听见低低的歌声在空中缠绕,你似乎在儿时见过、听过这些歌谣,此刻却难以回忆。那是什么?而你跪下了,面前的柜子缓缓开启,一束光从内透出,细密如琴弦的光芒在你面前展开。你伸手去触碰,奏出了一丝美妙和声。

钟声再次响起。

光开始旋升,带着你看不清面容的牧者、和那早已洗净你心灵的水一道上升。你怔怔望着那一束流动的光影水流,如三位一体的升腾,在你眼前慢慢碎裂成晨曦的色温。

你睁开眼睛,窗外已经泛白。

你没有哭。你只是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感觉有什么旧日的苦味,从身体某个地方,被温柔地带走了。

从鱼变成鹰,不仅要越过高高的龙门瀑布,还要忍耐同类的鄙夷和贪婪,慢慢丰盈自己的羽毛,展出有型的双翅。这很难,这很痛苦,这是一条布满荆棘的无尽马拉松;有人伴你同行,让不断撕裂的伤口也有了会心一笑的愈合。

你记得你高考结束那年,你想要将你手里妈妈用下来的旧手机换掉。虽不是状元,但也总是能在这个特殊时期获得一些平日没有的优待。你欢欣雀跃,拿着新换的小家伙,不知高兴了多久。我为你的每一丝幸福而开心,你的身体本已压力堆积如山,怎能不让你在一番劳作、一番耕耘后,让你体验更饱满的收获呢?你的小脑袋也在我的修饰下,一点一点,被小小的我保护好,保护好。当你捧着新手机,在群聊里炫耀“看啊,这是我的考后奖励”时,我也只是在你身体的每一个角落赞叹,这真是我的孩子,这是我有在好好保护的孩子。

回头看向那个门锁被拆掉的房间门,看向裙子被撕裂的、残留在墙角没有被清理过的纤维,看向将写着“戊酸雌二醇”的小盒子锁起来的小抽屉,世界总有不完美,但在这一刻,却可以将其抛之脑后,只享受当下被满足的小小快乐就好了。

你在大学来到了另一个城市,你在这里结识了很多新同学。但你却没有大家都洋溢在脸上的笑意。你只在关心你身体上的小尴尬——“我好像,并不是很像男孩子啊……”

虽然舍友大家都很友好,不过你还是决定不向大家袒露你与我的秘密。胸部的微微隆起?穿一件更宽松的衣物便是。长发都已经快到肩膀了?其实校园里长头发的男孩子并不少。而且你也终于离开了你情绪并不太稳定的家,来到了一个稍微有一点点自己的空间的集体宿舍。你有了自己的隐私空间,你有了能掌控自己的方向盘,虽然很小,但也是个好的开始不是吗?

你看不惯男宿里总是脏兮兮乱糟糟的,你便承包下了清扫的任务,每到晚上,宿舍的地面都被你擦得能照镜子,桌子上室友乱放的书、没丢掉的剩饭和弹到外面的烟灰,你也都一并扫除干净。就连号称地狱的宿舍卫生间,你也擦得一尘不染。舍友都有点不好意思,纷纷给你带饭、帮你打热水,甚至直接认作义父。而你却笑笑,你心底不想听到义父,倒是叫清洁女仆更自在。

洗澡是一个不大不小的麻烦。由于男寝并没有独立浴室,洗澡只能去坦诚相见的公共大澡堂。你稍微捏了捏你的乳房,马上脸就红了一片:这肯定不行!于是你只能趁着室友大家不在的时候,打一盆温水,拿起毛巾,把自己锁在阳台的厕所里,轻轻擦拭自己的身体。但有一次舍友急着回来上厕所,敲起了被你锁上的厕所门,你惊慌失措,一面随口应付着什么,一面快速擦干身体,急匆匆套上衣服,然后端着脸盆和毛巾,假装若无其事从里面走出。但也只有我知道,你心里其实慌张极了。你躲回你的铺位,差点哭出声音,感叹着差点暴露了自己埋藏许久的秘密。你把脑袋埋进了被子,双手捧了捧自己的乳房,似乎想将秘密们再压深一点,自言自语道,下次一定更谨慎一些,要像小鱼人的尾巴,藏好不被人类发现。

你也在群聊里向大姐姐们寻求学校方面的帮助,她们讨论了很久,却还是得出了一个颇为无奈的方案:很难弄。是啊,只是一个少数、少数、极少数的群体,不能奢求大家理解,也就更不能奢求会有人为我们提供帮助了,哪怕只有一点。

就连被叫一声“小姐姐”都能开心半天,真是委屈大家了。

这段时间,你依旧是每天吃几粒我进到你的身体,从未停下。我也得以有条不紊完成我对于你的使命,为你而迸发出飞羽,为你而展开翅膀,让未来有一天的你,能够翱翔蓝天。

你参与了一次线下的聚会——大家称之为“面姬”——那是只有像你一样的特殊的、可爱的孩子们的独家见面会。大家一起穿上好看的衣服,打扮好自己,一起逛街,一起聚餐,这是独属于小小圈子内的抱团取暖,是一场能看得见、摸得着的确认仪式:我们从来不是孤身一人。只是我注意到了,你并不是特别开心,你心里在想,大姐姐她们都有好好看的衣服,看起来真的优雅、可爱和充满魅力;而自己还只是穿着一件超大号的朴素外衣,甚至袖子还长出一截,素面朝天就去赴约了。你的心窝里有一点点乱线缠绕,鼻头也有些酸溜溜的。她们走过了商场的门口,而你又一次望向了橱窗,这里你没有被标上价格,反而是觉得自己就如一枚并不和谐的音符,无法融入交响乐一般的她们之中。虽然在来的路上,你已经将自己的不长不短的头发顺了又顺,用备皮刀将讨厌的胡须刮了又刮,但总是无法拔除源自内心的自卑。她们看出了你的窘迫,总是鼓励你,拥抱你;而你也只是轻轻拭去眼角的一点泪痕,轻轻说我没事的。

但是,你又是这样地仰慕她们,你也是这样地崇拜她们。不掺杂任何杂念,只是心里想着“我如果能变成这样那该多好啊”。你在回去路上看向车窗倒影中的自己,湿漉漉的眼圈和湿漉漉的翅膀,本该像鹰儿一样的羽毛也才刚刚萌发,似乎与车上的其他的人也格格不入。你轻轻捋了捋自己的快到肩膀的头发,对自己说:“是否有一天,我也会像大姐姐们一样,成为拥有美丽翅膀、展翅翱翔的鹰呢?”

而我在你心里,随着你心跳的律动,轻轻回答你:“是的,你会的。”

你渐渐学着大人的模样,戴上了一个属于自己的面具。那是一个为了躲避一切麻烦与困扰,让自己在名为人生的这台滑稽戏上,所扮演的一个角色——长发男生。

我理解你,我真的很能理解你,因为你就像所有你的同类那样,只是为了在歧视与谩骂的夹缝中,不得已般地追求着一个可以呼吸的空间。你只是想活得稍微顺利一些,生活已经让你吃了太多的苦头了,为什么不能允许你稍稍欺骗一下你自己呢?你,只是想好好活下去;你,没有错。

即便如此,面具下的你,仍然留着一丝未曾熄灭的光亮——微弱,却足以让未来的某一天,一个温柔的身影看见你、理解你、陪你走向那条用努力铺就的道路。那光亮会引领你,不管经历多少曲折,最终靠近属于你的答案与新生。

你和同学们进行小组作业,而你却总是和女生们分为一组。她们喊你姐妹,似乎是看见了你的娇弱,也好像是觉得长发的你比较可爱。你盯着“姐妹”两个字看了很久,有点慌乱,又有点窃喜。你从未向任何人出柜,害怕她们意外发现了真实的你;但来自她们半开玩笑半认真的称呼,又有着一点被肯定的兴奋。

她们招呼你一起去做校园调研,你本来还在想,“虽然只是小组作业,但我一个’大男生’,和一群女孩子走在一起,是不是不太好?是不是容易被误会。”

但她们早已先你一步,到达男寝楼下。她们拍了一张合影,并附言:“快点下来哦,我们都在等你呢!”

合影里的她们活力四射,你的眼睛看着屏幕,和屏幕前的你似乎有点不在同一个平面上。

不过你还是下楼了,当这群女生大大咧咧簇拥着你离开男寝时,你似乎听到了男寝那边发出的起哄声。你假装不在意,不去回头看。

但其实你自己骗不了你自己,你超级在意别人的看法。

你和这群女同学们一起在校园里采风,一起去图书馆,一起去教室。伴随着一起完成的小组作业,你似乎感觉,有点融入“同学们”这个群体了。虽然是女同学,虽然被当成了“姐妹”,不过总而言之,也算是一种别样的认同感。你的心里,因此而冒出了一朵朵粉白色的花。

而当聊完一路的课题,慢慢散步回寝室时,她们却先你一步分开了。

因为,她们到了她们的女寝楼,而你的男寝楼,在更远处。

你的头上出现了一点点小乌云,你的鼻头又开始有点酸酸的。

这一刻,“我和她们不一样”这件事,在物理意义上,呈现在了你的面前。

回到宿舍,就像你听到起哄声时就能预料到的,舍友们排排坐在桌子前,眼睛里充满了对你今天经历的好奇。

“今天,你被扔进女生堆了吗?”有人调侃着问。

你走到了你的桌子前,把背包放好,微微笑着。

“都说了,是小组作业而已。”你轻声答道。

其中一位室友凑近,眨着眼睛:“要不要我来帮咱屋的义父一把,给你牵个线找女朋友?咱宿舍都能给你当军师哟!”

你抬起头,笑了笑,轻轻摇头:“谢谢你抬举我,但我没这个想法。”

这倒让舍友们有点挠头:“大学你不谈个恋爱,听说毕了业就谈不到了哦。”

其实你更看重的,是知道了你的小秘密后,仍然能爱着你的人——群里的大姐姐们称之为“我喜欢的是一个人而不是ta的生殖器官”——你觉得你的小秘密还是守护起来比较好,于是你便说:“我对这些女生不太感兴趣。”

话刚说出来,你立马意识到说错话了——怎么不小心把实话说出来了。

你回头看着舍友们,脸涨得通红,连忙解释:“不是不是,不是你们想的那个意思……”

但宿舍的老大走过来拍了拍你的肩膀,似乎有点故作深沉、语重心长地说:“没事的,我们都能理解的,只要你不是喜欢什么外星生物,我们作为你的义父们,都能理解的……”

这番解释虽然可能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却也算是你稍微试了试舍友的接受程度。但你却依旧在纠结,甚至半夜都睡不着:“他们口中的理解,到底是哪方面的理解啊……”

夜色像柔软的布帘垂下,隔开了走廊与校园的喧闹。梦中,你看见自己站在凉亭外,手扶着栏杆。校园的灯火像散落的微光,映在你的面庞上。你伸手触摸,却只抓到一阵轻盈的风,像是那些半开玩笑、半真诚的称呼,也像你自己尚未完全看清的心意,在空气里轻轻绕过肩头。

你听见笑声、呼唤、调侃与关心,所有声音汇成一片柔和的涌动,仿佛为你铺开了一条看不见的道路。这条路尚未结束,毕业、工作、选择都在前方,但在这一刻,你已经带着那丝微弱而温暖的光亮,迈出了属于你自己的步伐。

但至少,你有一群温柔照顾你的人,虽然也有点笨呼呼的。

于是,你轻轻闭上眼,感受这份被看见、被理解的轻柔涌动,像在梦里种下了未来的花蕾,等待在未来的世界里悄然绽放。

一转眼来到了毕业季。

六月的校园,空气里弥漫着栀子花的香气,甜腻却又清冽,像青春本身,抓不住,却总在鼻息间萦绕。你站在教学楼前的林荫道上,阳光从灿绿的梧桐叶间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你的毕业服上,像一幅未完成的画。周围的笑声此起彼伏,合影的快门声混杂着蝉鸣,每个人都笑得肆意张扬,仿佛明天不过是个更长的暑假。

可你的眼神里,藏着一丝无人察觉的不安。你低头看着手里的学位证书,却像一张未解的地图,指向的未来模糊不清。栀子花瓣从枝头悄然滑落,掉在你脚边,白得刺眼。你捡起一瓣,捏在指尖,柔软的触感让你想起那些深夜复习的日子,那些课堂上的争论,那些与同学完成课题的瞬间——明明如此清晰,却又像这花瓣,注定要融化在时间里。

你想象过,也许某一天,你会拥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工作室,用双手把光与影、音与画剪辑成故事,像你在校园里写下的那些文字一样,把自己的人生也一点点拼贴成型。可同时,你又害怕——害怕这世界并没有为你预备的一方舞台,害怕自己无论怎样努力,仍然会被拒绝。

找工作的过程并不顺利。你投出的简历一封接着一封,却很少得到回应。偶尔接到的电话,声音总是冷淡:“你已经进入了我们的人才库,等到合适的机会我们再通知你。”可你很清楚,这句话大多意味着石沉大海。你也曾在面试官的眼神里读到怀疑——他们或许觉得你太稚嫩,或者,你身上那份“不一样”的气息让他们迟疑。

终于,有一家传媒公司愿意给你一个机会。你成了一名视频剪辑。起初只是些简单的片段拼接,机械地把一段又一段画面拉上时间线,调节音量、对齐字幕。看似枯燥,却也带来某种奇妙的安慰:你能在一帧帧画面里找到秩序,能在光影的交错中,把零散的东西重组成完整。

你有一位好的主管,他在你刚刚来到时,就将所有的文案技巧、剪辑思路以及画面要素都毫无保留地教给了你,虽然刚刚接触短视频赛道的你对所谓的“钩子”、“黄金三秒”和“情绪花字”什么的一脸茫然,但你还是一笔一笔记在了本子上,记在了心里。

我还记得你刚来公司的青涩与拘谨,同事们都以为,原来是来了一位美女同事啊,那时候的你一边想解除误会,又有点享受被当作女生对待的心情。你不敢问问题,很多东西你都不懂,你只敢对着同事们的成品,一点一点对照学习。

不过,只用了不到半天,你其实是“长发大哥”的事情同事们就都知道了——你在男卫生间里的时候,让同事撞见了。

虽然你有些慌乱,不过同事们也并没有像你想象中的那般刁难你,甚至还来寒暄几句:“第一天上班感觉怎么样呢?”

这时,你心里的大疙瘩又揭开了一点点。之前担心的被孤立、被歧视的场景,从来都没有发生过。

每当加班到夜深人静,盯着屏幕的你,总觉得眼睛酸涩。不过,你忽然觉得,这份工作有点像你的人生:虽然凌乱,虽然满是删减与过渡,却依旧能剪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轨迹。

你凭着你自己的能力与天赋,不仅迅速消化了来自主管的传授,甚至还自己总结了许多方法论。你总是无私地分享给你的组员,他们也由衷地向你表示感谢。当你拿着厚厚的一摞奖金站在领奖台上,两边的同事为你拉响了彩条彩纸,他们为你的表现喝彩,他们为你的无私感动。

而在此时,我也在你的心底悄悄为你加油,为你喝彩。你从工作中找到了人生的价值与意义,而我给了你奋力向前的勇气。这是我前几年来从未看见过的光景。我太为你感到开心了。

只是有一点,当同事问你“你为什么留着长头发?”时,你却总是把你的男孩子面具,继续向脸上按一按,说道:“因为我以前搞音乐的,留这么长了不舍得剪了。”

一个小小的,善意的谎言,轻轻地维护起了你内心的那一点小秘密与自尊。虽然,几乎只有我注意到了,那个男孩子的面具,在你脸上越来越紧。

也只有我知道,当你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了你的出租屋里,你才会拿出真正属于自己的面貌。面具被一把扯下,扔在心里的角落,嘴里还抱怨着“什么时候才能彻底不用伪装啊!”。而在抱怨一通之后,你又悄悄把面具捡了起来,轻轻擦拭,放在桌上,明天还要用呢。

你扯下束胸,掌心下是隐隐作痛的曲线,那是我用五年时间守护的成果,如今却要被反复压抑。你将她们紧紧压住,乳腺发出了疼痛的抱怨;但你又不得已而为之,怕因为不穿,男孩子的面具会碎掉。

你脱掉了全身的衣物,面对着房间里的全身镜。镜子里的你,真的好美。

这是我的孩子,这是我培养出来的孩子。

你的目光随着镜子,不断打量着你自己,仿佛在确认,这句美丽的身躯,真的属于你自己。

只是每次,你的目光最后都会停在两腿之间。

你静静盯着镜中的自己,不知是心酸还是希望。

你有点哽咽,喉头像被堵住了什么。

但是,你已经做得很棒了。

镜子里的你抬起下巴,那眼神里有种近乎倔强的光,好像在对某个未来的日子暗暗约定。

如果我有手有脚,如果我能说话,我真的想好好抱抱你,我想对你说:“你是我的孩子,我因为你而喜悦!”

夜晚的风吹动窗帘,春夏之交的暖风,柔和间带着一点清凉。你坐在出租屋的书桌前,屏幕依旧亮着,笔记本电脑的散热风扇依旧在轰鸣。这是你无数个在家加班的夜晚中最平凡不过的一次。剪辑软件的进度条像一条无声的河,缓缓流淌。可这次,你的注意力早已溢出,飘去了不知名的远方。

你鼓起勇气地想,如果真的有一个人,能看见你卸下面具的模样,能在你狼狈、困惑、倔强甚至小心翼翼的时候,依然伸手拉你一把,那会是怎样的幸福?

你并没有答案,你也从来没有得到过这样的答案。于是,你轻轻合上笔记本,拉灭了台灯。夜幕压得很深,像在酝酿什么。

就是在这样的日子里,你遇见了她。

那天是小长假,你只是随意去参加了一个跨性别的聚会。由于原本没打算久留,你并没有像他们和她们一样,盛装前来。场地并不大,空气里混杂着咖啡和人声。你刚推开门,就看见一个身影。

她的笑容很普通,却在瞬间穿透了你的目光。她不似人群里那些热闹的身影,只是静静坐在一角,却让你觉得她在等你。

你愣住了。那一刻,好像周围的喧哗都退去了,只剩下你们之间的呼吸声。

她也抬起头,看向你。眼神干净,没有审视,没有怀疑,就像在说:“我认识你。”

命运大概就是这样。没有轰轰烈烈的宣告,却让你在心底无比确定:这一次,你不会转身退去。

起初,你并不敢把全部的自己摊开在她面前。你总是习惯性地说些掩饰的话,把“男孩子的面具”按得更紧一点。可她好像总能看穿你。

第一次,你随口说出那个熟悉的借口——“我以前搞音乐的,所以头发留长了。”

她只是看了你一眼,没有多问,却轻轻伸手,把你垂在肩头的一缕长发别到耳后,语气淡淡:“挺好看的。”

那一瞬间,你心里那点紧绷突然松开了一截。

又一次,你下班回家。你进屋时并没有看见她,你只以为她像往常一样去买菜去了。刚把面向外人的男孩子面具摘下来,还未来得及把自己收拾利落,就被她撞见了。你慌乱到想去遮掩,她却像早就知道似的,什么都没说,只走过来,轻轻把你抱住。她在你耳边低声说:“不用急着整理,你这样子也很好。”

你没忍住,两行热泪倾泄而出。那是你第一次,在另一个人面前,卸下面具而没有被戳破。

还有第一次,她陪你去医院做例行检查。你习惯性地想把病历藏在包里,不想让别人看到,可她却认真地伸手接过,逐页看完。你以为她会露出同情,或者尴尬的神情,可她只是抬起头,说:“你真的很勇敢。”

简单的一句话,却比任何安慰都来得笃定。你意识到,她并不是把你当成需要保护的脆弱人,而是一个值得并肩同行的伴侣。

时光在这样的点滴里流动。她带你去看展览,在人群中握着你的手,不躲不藏;她记得你工作最忙的节点,总是会发个消息,提醒你不要忘记吃饭;她甚至会在你自卑的时候,调皮地说一句:“那我不是捡到了全世界最特别的宝藏吗?”

你们没有惊天动地的浪漫,只有一次次“第一次”,一次次你原本不敢期待的、却真实发生的理解。

于是,当那一天来临,她说要带你去度一个特殊的蜜月时,你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她把你的换洗衣物细心打包,又郑重地拿出那厚厚的病历,语气却无比平静:

“我们的目标,是新生。”她说,“你这些年来的努力,我看在眼里,现在,是时候要给这份坚持一个答案了。”

你点了点头,这一回,你不再犹豫。

飞机飞了很久,当机轮触地时,你就离你的答案越来越近。

这一次,你们的目标不再是酒店,而是医院。

面对着复杂的术前谈话,以及在你脑中已经预想过无数次的后遗症们,你毫不害怕,毫不犹豫。

七年来,所有大学的碰壁,工作的失意,面具下的自己,都在这一刻汇聚成了坚定和勇气。

你拿起签字笔,勾选了“同意”,并郑重其事地,写下了你的名字。

“这一天终于来到了。”你在心底对自己说。

你心里难以掩盖的开心,浮现在了你的嘴角。你不敢相信这件事竟真的来到了,你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背,感受到了一阵疼痛。

你确定了,你真的确定了。这不是梦,这不是在做梦,这是真的。

夜色已深,最后一粒黄色的我静静地停在你的掌心。

你没有吞下它,只是望着那微小的身影,仿佛看见一枚即将熄灭的烛火。烛火不再延续,却也因为完成了使命,安然地垂下头去。

你在手术前,需要停药。我的孩子,你已经走过了那么多波折,狂风没有把你折断,骤雨没有把你淹没。过了今天,你就会从池底的鱼儿变成翱翔蓝天的猎鹰。我的孩子,我真为你高兴啊。

梦里,我与你又一次走进那座梦中的,坐落于遥远高天的圣堂。穹顶高远,像黑夜中的海洋,星光散布其中。空气中弥漫着乳香的气息,缭绕升起,如同无数双手把我们的祈祷托举向天。

而圣殿的墙壁早已不见了踪迹,只剩下残垣断壁还在那里矗立着,见证着。

祭坛前静静放着一只金色的香炉,炉中的火光微弱,却温柔地照亮了我的脚步。

我们慢慢向前走着,走着。每走过一排座位,仿佛都能看道生命中我们一起见证过的一点一滴、一花一草、一事一物,都落座于每一排座位上。

前面,就是登上祭坛的长阶。

每一步的脚踏,每一步的迈进,你都是走得如此沉着,如此肯定。我在你身上看到了你的改变,那个畏首畏尾、害羞又内向的你,拾起了自己的信心,带上了自己的勇气,向着金色光攀登而去。

你不仅带上了我,你更带上了你自己,藏于你心底的,真正的你。

神父的低沉声音出现了,这是你心中,被镌刻下无数次的锋利印记。

你们大家拿去吃……你们大家拿去喝……

我们来到了祭坛前,听见空旷处传来若隐若现的号角声。不悲怆,不喜悦,而是一种语言无法传达的肃穆与庄严。歌咏从极远之地升起,高唱着羔羊颂,引领你来到了那台前。那声音像是从自己体内传出的脉搏——有序、有力,仿佛在为一场即将来临的牺牲预备道路。

香炉被提起,盛满了燃烧的炭火与乳香。它被高高举起,然后甩向你的身前。星火倾洒而下,化作雷霆与闪电,在梦中的大地掀起震颤。圣堂的穹顶在光中裂开,漫天的尘埃散去,流泻进来的并不是黑暗,而是一片琴弦般整齐明亮的光。

我知道,献祭的时刻到了。

身体如同羔羊,温顺地伏在台前前,被带去完成最后的献祭。不是毁灭,而是为了重生,只要有一句话,你的心灵就会痊愈。

在我完全被代谢的最后一刻,我看见丙泊酚小姐披着白色祭衣而来。她双手捧着一条细纱,轻轻覆在了你的双眼之上。她向我做了一个“嘘”的手势:“不要吵醒她哦,她已经睡着了。等她醒来,迎接她的,就是复活与新生。”

世界旋即安静下来,断电一般,所以眼前的,所有身后的景象,顷刻坍塌,塌向山下的虚空。只有乳香依旧向上升腾,带着祈祷与愿望,到达了我们来到的地方。

亲爱的你,我的使命到此告一段落。

从此,血肉的羁绊将被重新塑造;从此,你将在光里破茧成蝶。

愿雷霆过后,青草重新生长;愿寒冰融化,绽放春日的花。

Ite, missa est —— 去吧,我的孩子,带着重生的身体与自由的灵魂。

愿你幸福。

爱你,并愿意陪你一生的
戊酸雌二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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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ujx3433 aka Z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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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ekka Saor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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