褶皱里的光
大家都说学校是一个开放且包容的学术殿堂,而在我的眼中,却并不完全如此。
不仅充斥着无数死死咬住自己仅有的狭隘想法不松口的师生,更有从上到下都遵循着不可违抗的无效秩序的人们。
或许是由于我自己所谓的“高傲”与“出淤泥而不染”,我并不招致大家的欢迎,正相反,这成为了一众师生取笑的源头活水。
难以融入,而又被父母说服着,说服着要强行融入。他们说,不融入的话,他们的头抬不起来;不融入的话,他们的腰直不起来。
我似乎就是所有人眼中的怪胎。
当物理课堂上,老师用着最基础的数学工具费力地解析物体的复杂到令人咋舌的运动时,我却学习着几百年前的牛顿,运用定积分与导函数,轻松看清了小滑块的真实面目。也正是在这个过程中,我窥见人类历史上第一次运用更高级的数学工具解决物理世界的难题的兴奋。而这种离经叛道的做题思路,自然也招致了全体师生的一致白眼与嘲弄。虽然我每次都能拿到几乎满分。
当语文课堂上,老师用着一套如同模具一样的文学理解工具,教会我们这个地方“表达了作者的思乡之情”时,我却自顾自沉溺于作者的心灵之中,仿佛此时此刻,我正与作者面对面,席地而坐,对话着,交谈着,将作者在写作时的巧思、纠结、欣喜与怨恨,全部化解在了我的心中。所以,我对于囿于标准答案里的成见,非常反感。也正因此,我除了能在作文题上拿高分,其他的地方一无是处。
倒是,我的作文虽然几乎都是被当作范文来传阅的,但师生更多的是将其作为猎奇与谈资来理解的。似乎在整个人类历史上,异己都应该被如此对待。
课间的氛围熙熙攘攘。课上的压抑气氛,瞬间在下课铃打响后的一瞬间,被掀开到灰飞烟灭。我的作文依旧没有归还于我,还在某位阳光魅力的同学手里。他一边粗略地朗读,一边与他周围簇拥的同学们开怀大笑。时不时地,还会有一点议论的声音传来:
“你们看这里写的:‘好讨厌,仅是目光相接,胸腔就是一阵悸动,不由得全身毛孔张开,似是满脸绯红。每一次偷瞄都像为准备好的战斗一般。’这写的都是一些什么思春的话,哈哈哈!也就是他这种变态能写出这么肉麻的东西了!哈哈……”
我已经习惯,或者说被迫习惯这样的评论。我假装并不在意,坐在座位上,扭头看向窗外,仿佛一切的喧闹都与我无关。
手里还在拨弄着我的那一些写着我的练笔的草稿纸。
叽叽喳喳的声音丝毫没有停下,反而像无数银针,灌入了我并不坚强的胸膛。我趴到了课桌上,似乎能稍微屏蔽下四周的声音。
我感受到了宽大校服里面被我刻意隐藏的秘密。
是啊,在这样的重点中学,就连发型都不能自己做主。我仍然还能回忆起,在我刚入学的第一天,班主任就指着我的并不是长到过分的头发,勒令我立即剪掉。我起初十分疑惑,并不能很好地理解她口中的“这么长的头发影响学习”的逻辑关系。但这并不影响我的处境,我随即被带到了教师办公室,她不知道从哪里拿出来了一个理发用的电推子,让其他教师强摁住还在挣扎的我,一下,一下,将那不长不短的头发迅速取下,就像慢慢从我身上取走了什么东西一样。
我看着落在地上的有着一些长度的头发,不知为什么,两滴眼泪从眼眶中溢出。而随着处刑的结束,我能清晰感觉到头皮的冰冷,像泛着冷光的电推子依旧停留在头皮上,顺着每一个毛孔,进入了我的大脑。
我顶着一头毛寸回到了座位上,什么也没有做,只是让校服的袖口湿润了一些。
而现在,熟悉的感觉,伴随着同班同学的银针字句,又传入了我的耳膜。只不过这一次,我没有哭。
我确实是一个很奇怪、很不符合大多数人期待的人。
就连我的父母也是如此认为。
我从小就并不喜欢所谓大家认为的男孩子擅长的东西。什么热血漫画,又或者变形金刚玩具,这些我都宁愿只是放在那里落灰。反而我更喜欢读书,读那些细腻的文字,看那带着女孩子单纯情愫的漫画。直到接触到了动漫,我也仍旧把涉猎范围限制在百合作品(即描写女孩子与女孩子之间感情的作品)。我不明白,一个所谓的“男孩子”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在众人眼里有着一点恶趣味的口味与偏好,我也无法对自己解释这一切。
我只是还能想起,当我在夜里的床上阅读这些漫画时,当父母起夜的脚步传来时,我就像偷偷做坏事的孩子一样,迅速合起了书本,藏在了枕头下面。那砰砰作响的心跳,那像做贼一样心虚的情绪,让我无法适从。而第二天,却又还是忍不住从枕下将那本书拿出,反复回味着和书中的“她”产生共振的心跳瞬间。
我,确实并不是钦慕书中的女孩子们,我只是在单纯地想,书中的她与她,那种被允许的亲密关系,原来是那么的美好,原来可以那样被大家所接纳。
如果我能站在她的位置上,而不是与她隔着书页相望,那该多好啊。
我的父母看到我开始留头发,他们起初不以为意,权当是男孩子到了青春期,开始有了自己的美丑观。
而所谓青春期,对我而言,却恰似一场灾难的开始。
我还能记得那个在书店的下午。空气中氤氲着咖啡与纸页的气息,斜向西方的太阳懒洋洋地照耀着世界。我漫步在一排排书架之间,似乎是在寻宝。
忽然间,我的目光被一本书紧紧锚住——《献给青春期女孩的一本书》。
似乎是收到了青春期刚开始时,身体因为激素变化而传递的信号,也或许是单出出于好奇,又或者是出于某种冥冥之中的吸引,我拿出了这本书,开始试读。
当我翻到了某一页,看见了“胸部发育”、“月经初潮”这些对我来说陌生之极却又略带亲切的词汇时,我不由得愣住了。这是什么?这是不属于我自己身体的禁忌词语。但又极其奇怪,我的目光与心,却被这些书页上的文字紧紧绑定,无法自拔。
这本书,是写给某一类人的祝贺;而我,看起来,并不属于这一类人。因为我哪怕是一只蜗牛,我也能清楚地发现,我与书中的她们,走的并不是同一条路。
有人被告知:“你会变得更温柔”;有人被告知:“你要变得更强壮”。
而我,只觉得自己正在被推向一个并不想去的地方。
就在这时,我的目光偷偷向外撇了一下。我似乎看见了那个我同班同学。再定睛一看,竟然真的是他。他不知是来这里看书,还是做什么,总之,像是提前看见了我,一直在打量着我,似乎是一只猎豹紧紧盯着即将到手的猎物。
这种感觉,在他抢走我的语文试卷,并高声朗诵我的作文时的境地,无比相似。
我随即又能感觉到,我的脸是通红滚烫的,我在看的书是封面朝外的。我能感觉到,身体正在不受控制地紧绷;那种背叛般的反应,让我更加无地自容。
明明是羞耻,身体却像是听错了命令。
我就是处在了这样满是不和谐,甚至任人宰割的尴尬境地,就这样,被捕食者看着。
我赶紧合上书页,假装不在意一样,带着这本书,离开了我所矗立的地方,径直走向了收银台。
而就在这短短的不到一百米的路上,我又不停地进行心理斗争。似乎,我直接买下这本书,是最符合大家期待的方式;但是我明明不是女孩子,我买这样的书,一定会被人当作变态的吧;但是我如果这个时候再放回去,绝对会被他在用同样的不怀好意的目光打量一番;算了,就当是给自己的妹妹买的吧。嗯,这个理由一定可以。
顶着收银员同样略带敌意的眼神,我快速结账,灰溜溜地离开了书店。
那收银员没有正眼看我,只是低头扫码。但我仍旧忍不住想,她是不是已经看清了书名。
她是不是在想些什么,或许什么都没有。
只是我已经替她想好了所有的表情。
不过好在,全程都没有说话。我脑中准备的一系列应对说辞都没有用上。
回家路上,我的脑中仍然在浮现书店里的画面。书架前的,收银台处的。无比清晰且真切。
到家了之后,我并没有像平时那样,把书随手扔在书桌上,又或者插到桌旁的书架上,而是拉开我存放草稿纸的抽屉,像是随心的、不掺杂杂念一般,放在了某一堆草稿的下面。
好讨厌,仅是目光相接,胸腔就是一阵悸动,不由得全身毛孔张开,似是满脸绯红。每一次偷瞄都像为准备好的战斗一般。
位于某张草稿纸上的这一句话,自顾自地扎进了我的眼睛。
我赶紧闭上眼睛,不愿再看。
可在晚上睡前,好奇心又驱使着我把那本书取出,像举行什么神秘的祭典一样,恭恭敬敬地翻开书页。
而在恭读时,我的目光又会时不时瞟向书页外面,生怕有白天那样的侵入事件发生。那眼神,那上下打量的眼神,或许是来自幻想中的眼神,又或许,那眼神就藏在我的房间门外面。
怀着胆战心惊的心情度过了这周末。到了周一,我惴惴不安地来到了学校。
我尽量表现地和平常一样,耷拉着脑袋,慢慢踱步,溜进教室。
好在,和平时一样,并没有什么人注意到我。
我也是像往常一样,开始了早自习,开始朗读背诵着那些古诗词,文言散文。虽然古诗文赏析也是有标准答案的,但也并不妨碍我品味古人的人、情、味。这也是为数不多的,能让我短暂逃离纷扰世界,只专注于构建我心中的一方小小秘密花园。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都门帐饮无绪,留恋处,兰舟催发……”
“车辚辚,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耶娘妻子走相送,尘埃不见咸阳桥……”
“六国破灭,非兵不利,战不善,弊在赂秦。赂秦而力亏,破灭之道也……”
…………
而在我专心致志地溺于千古名篇的世界中时,我却丝毫没有注意到,有什么东西,比“六国破灭”更真实地存在着。
我以为我并没有太过在意这件事,还是正常参加着上午的课程。
穷极无聊的数学课,并不是很想听。我早在寒暑假的时间,就把那本绿色封皮的高等数学上册学习完毕,除了最后的微分方程内容我暂时没有足够的脑力去理解。而老师正在课堂上向同学们讲的极限问题的快速解法——洛必达法则,我也早在这本绿色的书里找到了答案。
至于语文课程,这节课上并没有讲试卷,而是开始学习新一篇的古文《报任安书》。这篇内容我在我初中时期自购的《古文观止》上已经阅读过了,不过我还是想听听,语文老师是如何讲解太史公司马迁的,尤其是文中的千古名句“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用之所趋异也”。所以我并没有像数学课上一样昏昏欲睡,反而是打起了一丝精神,慢慢听着。
说实话,我们的语文老师真的还不错,最起码不会像其他科目教师一样,只盯着我上课睡觉,丝毫不看我的成绩如何一直领先。似乎,只要不跟着老师们的思路走,只要有所谓的“不尊重教师权威”的任何行为,哪怕你考得再高,也只是一滩所谓叛逆到没有救的烂骨头罢了。
我摸着在我的抗争下好不容易留出来的,比碎盖长一些的蘑菇头的头发,就这样糊糊弄弄地坐在课堂里,漫不经心地听讲着什么。
关于头发的回忆,我已不愿意,或者不能再回忆起了。总之,结果是好的,我保护住了自己的头发。
转眼到了午休时间。我却并不像大家一样需要疯狂跑步去食堂打饭,或者只能在洗头与吃饭之间二选一。我可以慢慢走到校门口,出示我的长期假条,在中午和晚上,走出校门,回到家里进行吃饭与休息。
其实,这里面更多的原因,是我并不想住在八人一间的学生宿舍里。至于具体原因是什么,我自己也说不清;但我就是隐隐地,对这个地方有抵触情绪。也许是羞于在其他人面前暴露自己的身体,也许是不敢与其他男孩子之间进行任何肢体接触。
那个他,就跟在我身后,看着我。这次我注意到了,我走到门卫处的时候,我马上回头看了一眼,不出意外,他就在那里。
他离我并不近,却有种只与我一步之遥的压迫感。
他高声朗读我的作文,并放声大笑的情景,还在我的眼前。
他在书店里,上下打量我的情景,还在我的眼前。
这时,他喊住了我,并快步走到我的眼前。我甚至能感受到,来自他的身上的那一种男孩子独有的,带有侵犯感的气息。
我的身体先我一步做出了反应,心头的紧张感立刻拉升,心脏迅速加快速度,就连皮肤上的寒毛都根根竖起。
“施小庭,你周末买的那本书,你看了吗?”他问道。
果然没有超出我的预期。我就知道,他要问我这样的问题。
我并没有理会,而是强忍着因肾上腺素飙升产生的不适感,立刻回头,准备离开。
而他却上来,攥住了我的手。似乎除了紧紧攥住,还在那里活动着,尝试掰开我握成拳的指头。
正是此刻,我的心跳就像上了百米冲刺,砰砰的声音直灌进耳朵。
而过了一会,他手里的动作终于停了,我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并不敢回头看看,回头检查情况。
“我以为你不会买那本书的。”他的声音还是从我身后传来的,只是越来越远了。
我抬起我的左手,我才发现,他放到我手里的,是一颗糖。
我快速让门卫核验了了假条,快步走出校门,一刻也不敢多多停留。
整个下午,我都没有专心听课,反而心中始终乱七八糟。
我很不明白,江森钋为什么会这样做。明明他之前总是抢走我的作文,偷我放在课桌里的练笔草稿,还当众嘲笑我的文字。
我看着那一颗水果糖,暗暗出神。透明的,又带一点金属光泽的糖纸折射出五彩斑斓的阳光,把桌子上苍白到无聊的试卷镀上了一层彩虹。
而这个下午,江同学也一反往日调皮捣蛋,坐在位置上,似乎也在好好听课。
不过我还是能注意到的,他时不时会偷偷看我一眼。
哪怕到了课间,他也并没有像前段时间那样吵吵闹闹。我的耳朵里少了针扎一般的噪音,反而让我舒服了一些。
我继续趴在桌子上,休息着。
其实我在教室的最后一排也是有好处的,至少不会有人时不时就走到我身边,然后又离开,我们通常称之为,没有人会路过我这里。
我就这样趴着,闭目养神。然后,我的右耳感觉到了,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靠近。紧接着,我的鼻子就帮我辨认出了靠近我的是什么人。
是江森钋。
我假装没有发现他,继续趴着。
然后他轻轻戳了戳我的胳膊。
这样再不做出反应,就有点太不礼貌了。于是,我就抬起了头,从趴着的姿势转换为了坐好。
他站在我的桌子旁,就这样看着我。
他的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身上的校服没有拉起拉链,就这样开着怀,露着里面穿着的蓝色卫衣,上面印有一只篮球。他脚上蹬着一双篮球鞋,似乎是为了缓解焦虑一般,在微微地踮着脚,抖着腿。他没有插进口袋里的手伸到了他的脑后,挠了挠。
我表面上端坐,保持着礼貌,心里却在盘算着如何快点把他打发走。
“施同学,我……”他的一句话,像卡在喉咙里一样,半天没说出口。
他的手依旧在挠着后颈。
他的目光,最后停在了我桌子上的那颗糖上。
“这颗糖你怎么没吃呀?”他像是在找话题一样,说出了这句话。
“谢谢江同学,我不喜欢吃甜的。”我同样也是编了个理由,敷衍了过去。
他又是愣住了一小会。然后,转身离开了我的桌旁。
他没有来抢我的草稿。
我的心里放松了一些。
所以,我这都是在担心些什么呢?
桌子上,那一颗糖果依旧静静地躺在试卷上。我不想吃掉,但我又不愿意丢弃。我有一种轻微的预感,如果我把它扔了,也会把我心里的某样东西,一同扔到再也找不回来的地方。
绚丽的彩虹依旧映照在纸上,我到底是没有想明白,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我还记得我刚来到这所中学的时候,看到的宣传资料是“全封闭,全住校,培养重点人才”。我起初不以为意,只以为住校只不过是换个地方睡觉。然而在回到宿舍的第一天晚上,我就彻底明白了这意味着什么。在集体生活里,我没有任何的私人空间,不仅自己的每一丝身体都会直面同宿舍人的打量,而且他们也会做同样的事情,每个人都坦诚相待,全部看光。更要命的是,这开学的第一天,他们都看到了,我是几乎被拖拽着拎出教室,然后又灰溜溜回到教室,唯一的变化,是一头头发,一头几乎能到肩膀的头发,从我的身体上消失了。
他们自然而然地,在晚上熄灯之前,开始谈论起这件事情。
“我第一眼还以为你是女生呢!”同学A说道。
“是啊,你怎么顶着一头这么长的头发来上咱们实验中学的啊?这可是重点高中啊!”同学B说道。
“话说你胸前怎么鼓起一块啊?”同学C问道。
我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招架这些话语,我当时还没有从头发消失的震惊中走出来。我的手习惯性伸向了我的头顶,想要挠一下,指尖传来的却是如同砂纸一般粗粝的触觉。
晕头转向,欲言又止。
熄灯后的时间,没有了窃窃私语,却有着被子翻动的声音,时不时还有断断续续的呼噜声。
我藏在被褥下面,翻来覆去,难以安眠。
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走进宿舍楼一步。
在某次,他们住校的学生放假,放两周才有一次的大周末时,他,江森钋又来到了我的桌前。
与前一次不同的是,我并没有了猎物一般的逃避心,反而略带一点好奇,想知道,这位其实本质上和我同龄的少年,会做出什么事情。
他还是像上一次一样,慢慢挠头,一只手插进裤子口袋里,校服拉链没有拉起,露出了里面穿着的一件黑色卫衣。
隐隐约约地,我感觉他心里似乎藏着什么事情。
“那个……施小庭同学,你这次放学……能稍微等我一会吗?”他有些吞吞吐吐,冒出了这样一句话。
他的被太阳晒到有些小麦色的脸上,似乎有一点泛红。
我突然有种别样的预感。这种感觉驱使着我做了选择。
“我还是想快点回家的。江同学如果有事情要说,现在就可以说。”我回答。
我似乎怕他说出某种不得了的话。
“那……我们书店见,怎么样?”江森钋似乎有些不死心,提出了一个折衷的方案。
我有点呆住,那一次,他在书店打量我的情景又出现在我的脑海中。
但与之匹配的,是那颗糖折射出的七色光,和校门口的那句话。
他到底想做什么?
我只是扔下一句“到时候再看吧”,就匆匆收拾东西,把那堆写作草稿快速塞进书包,起身离开了座位。
我似乎听到了江森钋的点点心跳。快得很。
慢慢走在回家的路上。我家其实离实验中学只有一公里的路程,步行很快就能到家。我好像是想换个心情,来到了回家必经之路的东侧,白马公园。
我在林中的石凳上坐了下来,打开了书包,拿出了那一摞草稿,阅读起来。
《朝雾迷蒙》
初夏,微热又含蓄;
山坡,薄雾而清晰;
清晨,我在等待一场破晓的黎明;
残日,依然高悬半空。
散碎的云,集合在天东;
而此刻,已然有了几分墨蓝晓寂。
几个日夜,为了这个时间;
几多急切,赶上这个场面。
心上荒野,来到此处干净了一些;
一片雾蒙,反而让我心动。
…………
我读着我写的散文诗,思考着如何续写,如何遣词造句。
不知为何,总感觉有点目光,隐隐从背后刺来。是那种熟悉的打量感。
我回头望去,却并没有看到什么人,反倒是初夏的树林郁郁葱葱,心旷神怡的空气流淌倾泻,从每片叶子的每个叶绿体,输入了我的胸腔,我的每一个肺泡。
我又继续在书包里翻找着什么。
我看见了那一颗糖。
它静静躺在书包的角落,连我都没有注意到它的存在——它仍然在。
清晨的日光无私地洒落在大地上,披在我的眉宇发间,也穿过了书包的拉链,映照在了这颗水果糖的彩纸包装上,依旧是折射出美丽绚烂的彩虹。
彩虹投射到了一句话上:“某种程度上,艺术家是一群特立独行,刚愎自用,不肯与世俗搅在一起的牺牲者。他们用别人不理解的眼光去开创别人看不到的世界。”
这是我写给自己的格言,也是对这个世界里每一种、每一次偏见与不屑的鄙夷。读起来似乎有点青春特有的孤高、傲慢与幼稚。可我不管,我就是这样的人。他们都叫嚣着让我自己改变,可是他们又何尝改变过他们自己一丝一毫?
放下这一张文稿,我又看到了我自己创作的歌词。我还记得,这首歌我想用来讲两个女孩子的情愫与不舍。但对于女孩子之间的感情——又或者只是人与人之间的好感——我其实并不完全理解和知晓。我只是遵从着心里朦朦胧胧的指引,如雾里看花。
女生A:
你曾与我,在一起,一起留下了足迹;
翻开日记,还是熟悉的字迹。
女生B:
泪的印记,印记一直留在我的日记里;
与你的笑颜,交织在一起。
女生A:
终于我又找到你,你已不是那个你;
成熟稳重,也还带点孩子气。
女生B:
面前的你,早已不是那内向害羞的你;
在这之中,有多少悲喜。
…………
一句句对唱,传达的是简单的问候;一声声呼吸,内化的是无限的牵挂。
收起一篇篇草稿,拉上拉链,顺便把那颗糖果也藏进书包。
风停了,却衬得初夏的晨曦分外清新。湖面波光粼粼,水面上是一对一对的天鹅。
我想起了一件事——我似乎并没有拒绝江森钋。
或许,有些事情,是躲不开的。
双脚替我做了决定,我还是来到了书店。
半夏书店。这是我经常来的地方,熟悉到哪怕书架里有一本书更换了位置,我也能辨别出来。
我喜欢来半夏书店,单纯是因为我喜欢书,喜欢看书。书让我看到了我之外的世界,让我看到了我之外的人生。
我看见了,在门口的咖啡吧,有一具熟悉的身影。
是他,江森钋。
眼睛下意识想离开他,却让好奇心牵着,推开了书店的门。
门上清脆的铃铛响起。他的头向我这边扭了过来,看向了我。不过,不知是我的错觉还是什么,他的眼睛,似乎少了点打量。
我也是第一次正面看见了他的脸,他带着一副圆形的黑框塑料眼镜,头发短短的,像我们同班的其他男生一样,脸上除了长着几个痘痘,太阳穴处还有一两处痘疤。他校服依旧穿在身上,他的黑色卫衣依旧穿在身上。尽管看起来就像是从学校出来就直奔书店的,却看起来与在教室里的穿着很不一样。
至少,我感觉不一样。
我也不知怎么就来到了他坐的桌位旁边,抱起了书包,拉出了位于他对面的凳子,与他相对而坐。
咖啡的香气依旧飘散在空气中,晨曦的阳光并不喧宾夺主,反而像是一层彩纱,覆盖在这个小小的咖啡吧。路边的行人逐渐多了起来,像赶着完成某项任务,匆匆地,并不理会远在眼前的美好。
由于是刚开始营业时间不久,所以书店里人并不多。书店少了以往我来到时的微微热闹的气氛,反而显得又些冷静与克制。
他看到了我坐下了,动了动嘴唇,慢慢说:
“我那天……不是故意笑你的作文的。如果要我说实话,你写的东西非常好,真……真的很好!。”
我还在摩挲书包的拉链,听到这句话,我全身就像触电一样,立即冰冻住,不动了。
随即,他与一众毛寸脑袋,拿着我的答题卡,笑得前仰后合的画面,又浮现在了我的眼前。
“既然你喜欢我的文字,你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我几乎没有思考,问出了这句话。
这下轮到他在摩挲了。他的手,像从前那样,挠了挠头。
“呃……其实是这样,就我看你写的东西很喜欢,但是那群家伙就擅自围过来了,我没办法,只能跟他们一块笑的嘛……”
他东拉西扯编了个我看起来极其粗糙的谎言,不过我并不想戳穿。我有点对这个少年产生好奇了。
“对了施小庭,你最近是不是买了一本书?”江森钋突然问出了这句话。
这时候我却并没有回想起,就在不久前,就发生在这个书店的事情的情景。
“是的,我买了书。那天你应该也在。”我这样回答。
“没想到你真的很喜欢看书,我一直以为传说中的你是假的。”江同学又说了这样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而我却有些摸不着头脑:“我确实喜欢看书。但是你口中的传说是什么意思?”
江森钋说:“就是,我听说,我也是听说的啊,就是……他们说,施小庭这个人天天不学习考得还高,是因为天天看书写写画画。我一直以为你也不爱看书,因为我就一点都看不进去。再就是啊,他们说你是那种长得像男生的女生,我也不知……”
“哎哎哎停停停!”我赶紧打断了他听起来就云里雾里的话,并且很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首先,我真的爱看书;其次,不信谣不传谣。我走了,再见。”
我刚准备起身,江森钋却示意我等一下。他像是在加油打气一般,迅速从兜里掏出了一张叠好的纸,盯着看了片刻,递到了我手里。
“施同学,请回家再打开看。”他说,耳尖和脸上似乎又有一点点泛红。
我遵照着约定,直到我走回家,进到了卧室,把卧室门反锁后,才把那张纸条从我的口袋里掏出来。
虽然家里并没有人,父母都上班去了,可我的心里还是告诉我,应该,也必须把门锁起来。
我看向了桌上的这张纸条。这是一张方格稿纸,被江森钋认认真真地叠起来了,纸上还有一些看起来是被指尖上的汗浸湿的痕迹,显得有些像刚被发掘的文物。
我坐下后,展开了这张纸条。
映入眼帘的,是江森钋并不太工整,但肯定是想努力写得工整的字迹。
那天笑你,是我不对。
那天我不是在笑你的文章,我是在怕。
你写得太好了,我突然不知道该怎么跟别人说我看得懂。
你写“风停了,树却还在摇”,那句话我一直记得。
他们围过来的时候,我其实是慌的。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能跟着他们笑。
所以我假装自己没看懂。
对不起。
Ps. 其实我看你写的那篇作文的时候,觉得很震惊。我觉得你写的东西,好像不是我们这个年纪的人会写的。
怕——这个字是这么陌生又熟悉。曾经我只以为,这个字,在学校里的体系中,是只属于我,只属于被压在抽屉的最下面的我,才会有的感觉。
我的手也沁出了一点点汗水,打湿了这张稿纸一点点。
翻过来看一下稿纸的背面,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几条工整的折痕。
这张稿纸,很轻。而我的心里,却像有什么东西落了下来,不重,却真实。
把稿纸轻轻地放在了桌子上,我向后躺到了椅背上,抬头看着天花板。
我曾经以为,所谓的孤高和刚愎自用,得到的只能是其他所有人的鄙夷和嘲弄。这样似乎是天经地义的。
而现在,却为我引来了一个满头问号的江森钋。
这是什么意思,是共振的意思吗?
我从未面对过,也没有想过这样的情景,我也满头问号了。
天花板上,映照出了白日的彩虹。那是太阳光透过了玻璃的折射,所展示出的本来面目,美丽且真诚。
我又开始回忆,那被我无数次写下来,无数次构想过,又无数次挠头过的命题。
什么是“好感”?
我从椅子上坐直,拉开我存放草稿的抽屉,把我的书包打开来,将我这一批涂涂改改的草稿摞在了旧草稿的上面。
至于那张江同学的纸条,我沿着折痕原封不动地折回去,折好了,放在了这一抽屉草稿的最上面。
我盯着这个场景,这一抽屉的涂涂改改,看了一会。
我又将纸条抽出,放到了书包的侧口袋里,并拉好了拉链。
第二天是周日,我又照例来到了半夏书店。不过,与以往不同的是,我只是站在马路对面,透过书店的窗户,眺望着什么。
像是在确认某件重要的事情一样。
我在这里站了一小会。我只是顺路经过罢了。
然后,我就走了。
返校回到教室里时,我还是像往常一样,坐在这最后一排角落的位置上。我往那个位置看了一眼,江森钋也坐在他的位置上。
发现我在看着他的时候,江森钋似乎是有意绷起了笑容,慢慢转过了身去,面朝前,没再看着我。
当我拿出我的化学练习题,与原电池和勒夏特列原理激战正酣时,我又悄悄瞥了一眼那个地方。
江森钋的目光,似乎已经盯着我看了一段时间。
这次的目光,只有看,单纯的看。
又一次的月考,作文的题目是以梦引发的思考为立意,展开写作。
“如果有一天,我们能够将梦赠予他人……”
我确定了写作方向,开始了我的书写。
而在文中,我刻意留了这样一句:
有些梦只是为夜晚平添了一个简陋的舞台,而又有些梦,却成了一个人毕生都在靠近的影子。
作文不只是答题,更是写给了一切匿名的读者。不管读者是谁,我却知道,有一位读者,大概应该会去读吧。
那一叠字条,依旧在书包的侧口袋里。
当语文的答题卡批改完毕后,毫不意外,那语文老师还是把我的作文表扬了一番,并重点拿出了我写的所谓“优势词句”与“意象搭建”来精讲。
当提到那句我刻意留下的句子时,班级里有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我看了一眼江森钋,他没有任何反应。
但语文课下课以后,他却走了过来。
“你写的那句有关梦的舞台的句子,我感觉很不错。”
他的语气变得更温和了些。
他开始变得经常到我的位子上来。
有时候,是捧着一本习题:
“这个圆锥曲线的第二问,坐标R的表达式是怎么求出来的?”
有时候,是捧着一张卷子:
“为什么这个地方能验证自由组合定律的表现型是红眼灰体性状?”
这些来找我探讨问题的时间里,我再也没有感受到像他第一次来我桌前的那份过分紧张。正相反,我感受到了小桥流水的顺畅。
他从我这里得到了答案后,笑得很干净,像风终于找到了出口。
也偶尔,会有我无法解答的疑问。
“施小庭,你说,像《蜀道难》里,李白是怎么想象出这么雄伟的情景的?”
我想过了很多,我想到了蜀地的地势险峻,我想到了李白的浪漫主义,我还想到了唐玄宗时期,安史之乱前的太平与荒诞……
但到底,我也无法答出一个准确的答案。
“这个,我还真的没有想明白。”我露出略带尴尬的笑,回答道。
他看着我,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我们就这样对视了一眼,为发现了我仍然有很多道理没想明白这件事喜悦。
“但总之,李白真的很厉害,不是吗?”他说。
“嗯……”我没有过多回答,心里却暗暗记下了这个微笑。
时不时也会有一些杂乱的声音,从江森钋的背后传来。这种声音,我们一般称之为“起哄”。
江森钋好像也很少参与进那群男生的嬉笑中了。根据我的猜测,我认为那群男孩子,在互传我和他之间的闲话。
说他不在意,那是不可能的。因为就是那几次,他像是故意躲着我一般,始终避免着与我的目光接触。
桌子旁的温度,稍微降低了一些。我把书包的拉链,拉得更紧了一些。
有一天,还是在课间,那一片嘈杂的白噪音中,我听到了清晰且扎耳的一句话:
“哎!江森钋,怎么不继续搞文学研究了?”
声音顺着耳膜和神经,又像银针一样,扎进了我的大脑。
我下意识地看向了那个起哄的男生,又看向了他。他正坐在他的位子上,似乎也是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
“哎哟,别闹!真讨厌。”他这样回了一句。
这句推脱的话,非但没有平息闹哄哄的氛围,反而像是添了一把柴火,让那群家伙一窝蜂涌到了他的桌前。
“你们就不能安静会吗?”江森钋似乎也实在受不了这个气氛,略带怒气地低吼着。
“哎……真没劲,开个玩笑都开不起……”似乎是感觉到了气氛不太对,这群家伙才终于稀稀拉拉四散开来。
我一直在看着他,他依然在低着头,写着什么东西。
我摸了摸那张纸条,它还在;我伸手探了探书包的内膛,那颗糖也在。
下午六点下课时间,我和往常一样,背起书包,离开座位,准备在家里,完成只属于我一个人的晚自习。
江森钋还坐在他的座位上,但笔已经放下了。
我看向了他的桌面,摆着一道函数极值的题目。
“解出来了吗?”我轻轻问道。
“嗯。”他没有抬头。
“下午那会……你不用理他们。”
说完这句话,我拎起了书包,推开了教室门。
回到了我的小屋,我照例关上了房门,并轻轻上了锁。
我的父母还没有下班,家里,依旧只有我一个人。
我打开台灯,暖洋洋的灯光充满了只有我在的小屋。
我看到了书架上的那本唐诗宋词,我随手将它抽出,并翻看了起来。
《卜算子》
北宋·李之仪
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
此水几时休,此恨何时已。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思君啊……”我想着这首宋词的主旨,脑子里却涌现了一些画面。那一次,江森钋第一次制止了闲话的发酵。
时钟的秒针滴答,滴答,一秒一秒地走着。
我的心跳也在扑通,扑通,一下一下地跳着。
我拉开书包,拿出了今晚留的作业。
翻开了物理的习题集,我先看向了最后的难题,是电子在恒定电场磁场中的运动。
“先把公式写出来吧。”我轻声在心里说,拿笔写下了
随着脑中的想象,带负电的小电子,螺旋运动的向心力,电场的推动与拉扯,随着我的心一起,拉远,拉近。
“每个物体都会保持静止状态,或匀速直线运动,除非它被施加在其上的力改变这种运动状态。”这是每个孩子刚接触物理这门学科的时候,必会的一句话。这句话的另一个名称,叫做——牛顿第一运动定律。
是啊,这个孤独的带电小粒子,如果没有外力的存在,或许只能保持静止,或者永远沿着一个方向,匀速地走到天荒地老。而现在,它却在电场和磁场的拉扯下,如落叶之于小溪,盘旋,偏移,失去了原来的方向。
“但是如果没有了场,电子也许只能永远毫无意义地远去吧……”我停下了笔,秒针的滴答更加清晰。
可是,永远又代表了什么?也许毫无意义。电子只是一个无意识的物体,但人却并不一样。
外力的施加,可能会更糟,可能会更好,但总归,力赋予了某些事一点意义。
我丝毫没有注意到,此时我已经盯着做完的大题好几分钟。
本来条理有序的思维,第一次出现了乱线。
“我原本以为我的人生只是一条直线,但今天我发现,似乎没那么简单。”我找了草稿纸的一角,写下了当下的感悟。
也许是出于“不知道什么时候这句话会用到”的仓鼠心理,我把这句话撕下来,夹在了习题本里。
物理老师又把我叫到了办公室。她也是我们的班主任,除了聊老生常谈的“赶紧剪头发”、“以后不准再用我看不懂的方法做题了”外,这次还聊了一个我始料未及的话题。
“施小庭,你最近是不是变开朗了?”她问。
我依旧像以前一样应付:“嗯……应该吧。”
“我要先告诉你,现在是高三关键时刻,你可不能在这种时候犯糊涂啊!”她强调。
“是的,我不会的。”我含糊道。
“最近我听见了一些风言风语,我希望这些都是闲话。施小庭,你想着这个事情,如果你不学,有的是人想学。你不能自己不学,还去麻烦别人。”她语气有点不置可否。
“是的赵老师,我听到了。”事实上并没有真的完全听到。
在应付完作为老师的语重心长后,赵老师放我走了。
我回到教室,依旧回到了座位上。
我看向了江森钋的位子,发现他并没有坐在那里。
看了一会,发了个呆。我并没有意识到,我似乎经常像这样,隔着教室望向那个方向。
而爸妈就没有那么委婉了。
我这天晚上,照旧自己在家,上着独属于我一个人的晚自习。“咚咚咚”三声,我的房门被推开了。
“庭庭,出来吃饭了。”妈妈的声音传来。
我一面应付着,一面与阿伏伽德罗常数较劲。
我坐到餐桌前,和以前一样,拿起筷子,准备吃饭。
餐桌处依旧烟雾缭绕,是父亲在这里抽烟。
“我听你老师说,你在学校谈恋爱了。”
爸爸用粗粝的嗓音,用合适的音量,在我耳边打了一个惊天炸雷。
脑袋先是空的,随后慢慢恢复了一点思绪。
厨房里一直有油烟机和炒菜的声音。
我没有回答,有些解释的话堵在了喉咙。我反反复复想了又想,我绝对不认为所谓的找我问问题,找我解答题目,是我认为的所谓“恋爱”。我感觉,他们,他们说的这件事,应该是我抽屉里的那样的激烈,那样的心跳不已。
而我明明,已经把抽屉关好了。
应该不是吧。
“没有。”我只回答了两个字。
父亲没有再说话,又吸了一口烟。
而我在教室门口,仍像往常一样进入教室,坐到最后一排的位置上去。
我听到,不知何处传来的一句悄悄话:
“施小庭长得确实很像女生啊……”
我似乎有了一些些在意。我从来只顾搭建着自己的精神世界,所谓内心世界。我从来只是观察他们,我从来也没有过多评论。
原来有其他人,也在看着我。
原来也有人,能看到我的表现。
我还小的时候,我做过一个梦。在梦里,我站在了一架楼梯上。幼儿园同班的其他小朋友,正在看着我,用细腻的彩笔,把我画在图画本上。
图画本上的我,有裙子和辫子。
醒来的时候,我拼命追着妈妈问:“妈妈,我到底是男孩还是女孩?”
我幼小的心里无比期盼着妈妈回答出后面的答案。而妈妈只是揉了揉我的脑袋。
当我的年龄来到了六年级的十二三岁——准确来说,是十二岁半——时,我才有一点注意到,似乎自己的身体,擅自作主,发生了一些变化。
而我将目光落在了同班的女同学的身上,脑子却得到了一个正确,但有些让我隐隐不适的结论。因为哪怕再迟钝的人,也能看得出一些端倪。
我是谁?我是什么?
我似乎偏离了我一直在盯紧的路。
几年前某天的周末,我晨起洗漱。与以往不同的是,我多看了很久很久的镜子。
我摸了摸我的脖子,有个硬突起。
我看向了我的嘴唇,有些小绒毛。
我看向了我的胸膛,却什么都没有。
当父亲想带着我,以“带你理一个我这样的清爽发型”为理由,强拉着我出门时,我语言上拒绝,我肢体上抗争。我对那种短到极致的头发,非常害怕。
最终我还是坐在了那把椅子上。我眼睁睁看着理发用的落地镜里的自己,从熟悉,变陌生,继而变得不见形状。
随着电推子的声音,随着电推子冷冰冰地一次次触到头皮,我慢慢记住了一个感觉。
我没有哭。
我从课桌下抬起了手,又摸了摸我自己的脖子。那个突起依然在。指尖又碰向了我的上下唇,被我用备皮刀刮得干干净净。
“施小庭长得确实很像女生啊……”
这句话,像回音一样,萦绕在我的心头。
窗外的风吹动窗帘,初夏的空气显得干净而真诚。
教室里依旧有人低声说笑,我却没有继续在意。
他们看到的,别人眼中的,是我。
而我看到的,我心里埋着的,是我自己。
这两件事,不必一致。
我低头,翻看了一下刚刚下发的试卷。那是所谓的“考前最后一练”。
143分的成绩,是我。
而我的笔下,写过的那些文字和场景,也是我。
那条直线,或许早就不是直线。
可它依然是我的。
高考结束的那天下午,我们都回了一次教室,收拾好我们的东西,我们的高中旅程,就画上了圆满的句号。
有人拿出了没有用完的笔记本,像一册简陋的同学录,走来走去,填写着。
受班主任之托,我在黑板上写下了“致新高三学弟学妹”:
亲爱的新高三同学:
人生不是非黑即白的理想国,人生是有着无限可能的万花筒。
有的人能看见鸟儿栖息枝头,有的人能看见大海潮起潮落。
纵然有千般苦痛,待眼泪擦干,继续前进,决不投降。
我看到了绚丽的晚霞,我希望你们也能与我共睹。
向美好的未来前进吧,你的学长学姐在前方等你们。
这时候,江森钋也拿着他的笔记本,来到了我的身边。他拿的是一本没有用过的新本子。
我趴在讲桌上,写下了我的信息,而他也不再有抖腿的掩饰与挠头的疑惑,就站在我的身边,看着我写着。
“施小庭同学,你以后,还会继续写作吗?”他问我。
“我会的,我会一直写下去。”
“那你写给谁呢?”
“写给能看懂的人。”
“那……我尽量看懂吧!”
江森钋说完这句话,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这一抹笑容,与窗外的霞光相映成趣。
同学们都走得差不多了,又过了一会,教室空了。
我回头看一眼黑板,“致新高三学弟学妹”的字还在,粉笔灰在晚霞里浮动。
我忽然意识到,那些话,其实也是写给自己的。
又或者——
我回到座位,打开书包。那张糖纸还在。
我没有带走,只是多看了一眼。
我把这张纸留在了窗台上的夕阳里。
我带上了门,光留在了教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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